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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十月春雷

第一百一十九章十月春雷

十月底的那天下午，广播里的话，是炸开的。

粉碎“□□”游行的人流从街上过，锣鼓声从早响到晚。医院的宣传队上了街，秧歌扭了一路；街口的副食店，二锅头下午就卖空了，售货员站在柜台里头，破天荒地跟排队的人说：“明天再买，今天，店里的酒，喝的是个心情！”

雷大同喝了两盅，脸红红的，坐在院里的石凳上，跟围着的年轻人讲古：“建国那年，我敲过一回锣鼓；土改，一回；五三年停战，一回，我这辈子敲的锣鼓，一只手数不过来了。可今天这一回，跟哪回都不一样。”他抿了口酒，“今天这锣鼓，敲的是——回来了。正路，回来了。”

沈伯衡没上街。老头一个人在屋里，把收音机开着，从头听到尾，又听重播。第二天他来医院，眼睛是肿的，嗓音是亮的。他到林晚的办公室，只说了一句话：

“开春那个会，今年该能正经开了。你的协作组，扩吧，往前跑。拦着你的那些条条框框，往后，一年会比一年少。”

沙棠听完广播，正在择豆角，林月留的那把蚕豆荚，最后一茬了。老太太把豆子剥出来，摊在掌心看了看，一粒一粒，饱满。她说：“又翻过去一页大账。”顿了顿，又添了一句，“翻页的年头，种子最要紧，有什么想种下的，趁着这时候，赶紧种。”

……

想种下的种子，年底，有人送来了。

先是周聿琛回来了。运力组十一月中撤回，人瘦了一圈，黑了两成，进门先把军挎包轻轻放下，从里头掏出来的，是唐山的土产，一包花生，还有一封封信。

马连胜写的：广场分诊台还在，三个本地大夫已经顶成了台柱子，周围的简易房起了六排，井牌，挂遍了半个区。

石头写的：修械班修了四十一台车，他考了运力组的技术标兵，信末画了一把小扳手。

老周写的：假腿装上了，走得还不利索，可已经能扶着墙，走到矿口那片新埋的杨树底下，他的腿，就埋在那儿。信上就一句话：“大夫，俺又站起来了。”

这些信，林晚都收进了那个抽屉，跟周聿琛的信，放在一起。

回来的头一晚，堂屋的人都睡了，周聿琛和林晚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雪没有下，风是干的。他看见窗台上那个空了的花盆，想起什么，问：“蚕豆，吃完了？”

“吃了一半，另一半，娘留种了。”林晚说，“明春，接着种。”

周聿琛微微点头，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，塞到她手里，一把炒花生，还有半块水果糖，糖纸皱皱巴巴。

“车队路过丰润，一个老乡塞的。说是感谢医疗队，那年他娘在咱们广场上住过棚。”他把糖纸抚平了些，“糖，只有半块。那半块，司机小刘吃了。他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糖。”

林晚捏着那半块糖，在院里站了很久。风很干，糖纸响。

然后，是真正的种子。

十二月初，电台和报纸，同时登了那条消息：高等学校招生，恢复统一考试，自愿报名，择优录取。

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，家里的堂屋，灯亮到后半夜。

佟文是骑车赶来的，进门就问：“林老师，我够不够格报？我想报医学院，正式的，念出来当大夫的那种。我进修这两年，越干越知道自己缺什么：病理，生化，还有解剖，我在唐山给人查了半年片子，可我总觉得，我隔着一张片子看人体，隔着一层。”

“够格。报名去。”林晚说，“你不缺脑子，不缺手，缺的就是那一纸文凭和三年正课，如今，门开了。”

报名那天，佟文在区里的报名点排了两个钟头。队伍从传达室一直排到街口，前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帆布包里揣着十几年的旧课本，纸都黄了，边角卷得像浪。排在队伍里，谁也不嫌谁老，这队伍里，有六六届的，有六八届的，有跟他一样的年轻人。轮到佟文，管登记的干部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唐山回来的？”佟文一愣。干部指指他袖口的药渍：“回去等信儿吧，小伙子，今年这考场，天下英雄，一起下场了。”

马春杏的信第二天到的，字写得很用力，力透纸背：“林老师，报纸我看了三遍。我打听过了，我这个岁数，这个学历，能报。我想报医，像我这样的农村卫生员，双桥镇这样的地方，一万个里头，出不了一个大夫。我要是考出去了，念完，我还回来。”

林晚回信只有一句：“报。你的考，不是我一个人的指望，是双桥镇一万口人的指望。”

家里最忙的是林阳。十五岁，明年夏天考高中。小家伙把作息表贴在墙上，精确到一刻钟，数学不用管，全区竞赛第一；他补的是政治和作文，天天追着沙棠问古文。老太太被问得不耐烦了，索性立了个章程：每晚八点到八点半，全家自习，谁也不许说话，她领着念《岳阳楼记》，一句一句讲。周聿琛回来得晚，进门看见全家埋着头，也轻手轻脚坐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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